《瑜伽》杂志官方微信公众平台
[ 扫一扫!更多资讯 ]
高处有神仙


享受飞翔



“Go,go,go!” 在我的教练和另一位辅助教练的振奋高喊声中,我起步向山崖跑了起来,教练紧跟在我身后。几秒钟后,我的双脚就离开地面,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飞了起来.


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!依赖一种来自头顶、几乎感受不到的、轻飘飘的外力,整个人在没有任何掩护的状态下“漂浮”在空中,离起飞的山头越来越远,而我什么也不用做,不用做任何努力,就这样像鸟儿一样飞起来了。


没有任何紧张情绪,内心也没有害怕,相反,我十分专注,对自己和周遭充满觉知.


风很大,感觉有点冷。但是,周围的群山翠绿、干净,天空湛蓝、透明,一些苍鹰在我们不远处盘旋,它们展开的翅膀像我的滑翔伞般呈半椭圆形。哦,这是真的,我终于和苍鹰一样翱翔了,并且是在同样高度的空中.
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感觉到自己在咬牙,抓住两则拉杆的手掌也有点疼,潜意识里不够放松。于是,我稍稍松开拳头,示意自己微笑着说:“嗨,蓝天,你好!”


“你还好吗?”身后的教练问,他的声音有点哆嗦。我问自己,他是不是因为带着第一次飞的我而感到紧张呢?


“我很好!太棒了!”我大声而愉快地回答。头一遭在高空说话,显得有点不习惯,风直往嘴里灌


“啊?真的?你在享受飘的感觉吗?”这次,他的声音明显平静多了。


对,是享受飘的感觉。飞,就是在空中随性地飘。而我,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着满眼绿色的山岚和闪着银光的雪峰,还有苍鹰、头顶上的滑翔伞伞边,以及滑翔伞上无垠的蓝色天空。


此时此刻,“我”消融了,目睹周遭的一切而好像并无看者,如果真有所谓解脱,那么,这可能就是解脱的状态吧——没有挂碍的、自由的状态。


当滑翔伞飞往Bir小镇上空,我看见了大地,认出哪里是我刚上完过课的DeerPark(鹿野苑),哪里是宗萨佛学院,还有上师宗萨钦哲仁波切的府邸。


十分安静的环境里,一名同学在冥想打坐。

Bir小镇


Bir小镇在北印度喜马偕尔邦,是喜马拉雅南麓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印度村落,刀耕火种的梯田、茶园,粘土的房子,百姓纯良,阡陌交通,岁月静好,颇似世外桃源。所以,高僧大德和成千僧众云集于此,每当有大德授课,世界各国的学生便会涌来,把小镇挤满,使这极为传统、带着浓郁印度乡土味的地方凭添一种国际化的味道。


Bir小镇的国际化也体现在另一方面:以滑翔胜地闻名于世。


随着时代的发展,它适宜于跳伞的季风与山坡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滑翔爱好者。每到风季,许多人带着大包小包的滑翔设备聚集这里,在Bir小镇的旅馆里,除了禅修的人,便是清一色穿户外服装和大头登山鞋、胡子拉碴的大男人们。


在Bir,只要付1500-2000印度卢比(相当于150-200RMB),就可跟随一名资深滑翔运动员飞行,飞行时间大约为45分钟。


每年除去6-9月的雨季(对寺院来说是结夏安居、对滑翔运动员则是不宜飞翔的季节),10月至第二年5月间,Bir小镇随处可听见诵经声和法会的锣鼓号角声,上空则飘荡着五颜六色的半椭圆形滑翔伞。这些滑翔伞像一只只漂亮的大鹏金翅鸟,飞翔在和Bir后山的雪峰同样的高度,在雪山和蓝天背景前嬉戏,让我感到不是“高处不胜寒”,而是“高处有神仙”,更是让我好不艳羡、神往!


我第一次来Bir镇是2010年,那时,我在加德满都第一次面见了宗萨钦哲仁波切(他不但是佛教徒,还执导电影,在国内影响很大:北京大学邀请其做演讲、《南方人物周刊》也为其做了十几页的专访),但他要回Bir的道场Deer Park。


当时,我没有及时得到印度签证,便把护照和跟随我旅行的女儿留在加德满都,只身坐了几天几夜大巴到德里,然后再到Bir,仅仅为听智慧的仁波切讲,如何从我的种种问题里解脱出来。那时,我对恐高症有疑问,也对生命向何处充满疑惑。    


那时,Bir上空也飘着五颜六色的滑翔伞,但我却没有看见,因为我一心专注于自己的问题和地上的事物。


因为每年仁波切都在Bir授课,那之后不管我身在何处,都赶来聆听。他用切中现代人脉搏的独特而简单的语言,解释关于生命的真谛:事物是无常的,情绪是痛苦,一切事物与现象皆无自性、如梦如幻,个人从烦恼中的解脱是可能的,而确有一条解脱之道可循,那就是发展慈悲与智慧。


在听讲中,我了解到恐高症背后我自身的问题——过去的生活、整个生命状态都不甚健康。恐高症是我的生命开始衰老的一个信号,也是让我觉醒的警钟。


当我值遇了这种觉察,自然而然就开始舍弃从前的生活方式,努力让身体重获健康。


那时,每次来Bir上课,我渴望飞上苍穹体会翱翔天空的自由自在,总思忖,这种飞翔体验不知会不会和“空性”有着某种平行之处?而如果我不去飞,是永远不会体会个中奇妙的。


然而,不管我多么跃跃欲试,过去几年,我却没有亲自去体验。因为我患过严重的恐高症,我有疑虑、害怕。同时,我一直在等待,等待哪一天时间到了,没有疑虑了,我就可以飞了。我庆幸,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,所以,便有了文章开头那样的情景。



宗萨钦哲仁波切和同学们一起参与讨论。


曾经那些病态


十多年前,我住在德国、为德国媒体工作,在一次法兰克福国际书展时入住德国少有的高楼大厦之一 ——希尔顿酒店,每天乘电梯到位于十几层楼的房间,电梯四面都是玻璃,悬挂在建筑外面,乘客可从各个角度观看爽心悦目的城市景色。我却不能享受它,我走进去心里就惊慌失措,最后不得不抱头颓坐在地上祈祷,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恐高症。


那以后,所有玻璃电梯、缆车索道等,我都拒绝乘坐,我总是避免上到高楼上,偶尔不得不到高处的时候,我会小心翼翼地避免往下看(奇怪的是,我对乘坐飞机却不会恐惧)。


患恐高症前,我是喜欢旅行和登高的人,无论从巴黎的埃菲尔铁塔还是纽约的世贸大楼往下看,都可以。曾几何时,随着年龄的增长、事业的发展、财富的积聚、知识和经验的丰富、孩子的长大,我却有了恐高症和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,诸如不能看见蛇或蛇的图像、不喜欢触碰甚至看见分币或纽扣一类东西,变得对诸事爱纠结,患得患失,烦恼一大堆,整个人好像有哪里被堵住了——非常不畅通。


而且,我发现不止我一人如此,大多在世间尤其是在城市里忙碌奋斗的人,都渐渐活出毛病。在个人奋斗到志得意满的同时,我们身体上失去了青春和活力,心理上失去了生命的欢欣,变得颓败和迟滞。


作为记者,我接触很多成功人士,但他们大多都仅是在自己行业里有所成就而已,人格不一定健康,也并不因为成功而快乐。有一位中国艺术家,他的一幅油画可以卖到百万美金,但他却直言不讳的告诉我:感到生不如死!每天他喝得烂醉如泥,在酒精的浸泡下,本来周正的五官显得扭曲、浮肿、不体面,他的眼神空虚而茫然。


记者的任务是客观地采写和报道人与事,需要对人与事保持距离,在这个职业做久了,就学会了冷眼看世界,冷眼看人生。可是,在日积月累的旁观中,我们又不自觉的熏染了很多负能量。在我横穿亚洲、欧洲、北美几大洲后、在跨语言跨文化的环境里游刃有余时,却患上了恐高症。我总是皱眉、冷脸、不爱笑,感到越活越无趣,越活越痛苦,我几乎也认同:上帝死了,生命是悲惨的。


因缘所致,在出现恐高症和亚健康之后,我有幸接触到“心生万法”的原理,我相信,自己一定是心里出了问题,所以身体才跟着出现了问题。数年间,我开始行走各地,注重内修、习练瑜伽、做义工、写博客分享我的经验,全身心投注在我坚信的道路上。


就这样,不知不觉,我感觉自己的心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(所谓身心合一),变得柔软通畅,持久的平静、喜悦入驻于心,每一天都春暖花开,每一个早晨都心旷神怡。我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一己身上,不再计较个人得失,而更多地关心他人,我感恩这个世界,珍惜每个时辰的光线和每一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。某一日,在陪女儿去动物园的时候,我们惊喜地发现,我竟然不怕看到蛇了,我甚至可以伸手触摸它!一段时间后又发现,我也能够乘坐观光梯和缆车了。我变得和孩子一样灵敏、有活力、健康,别人也惊奇我的外貌越活越年轻,我和女儿的生活每天都充满笑声,这是生命赐予我的巨大恩典。


在了解实相后,生命对我来说不再是痛苦、悲惨的,相反,它变得美丽、奇妙!



终于等到这一天


2015年4月底, 宗萨钦哲仁波切在Bir又开讲了。


时值万物欣欣向荣的春天,年届50岁的我,骑着摩托车带着女儿和行李,精神十足、马不停蹄地行驶了三个小时山路,到达Deer Park听课。  


接近Bir小镇,还没有看见Deer Park,我们已看见天空中五颜六色的滑翔伞,我和女儿欢呼雀跃,当即议定这次一定亲自体验飞翔的奇妙。


是的,我觉得我可以飞了,我准备好了,我心里是那样的向往而无所顾虑。


在经历自身的疾病和不药而愈的过程后,又聆听完大师的授课。我心里更加充满期待,只要是好天气,我们就起飞!


那天清晨,我们预订好滑翔时间,吃完早餐就乘坐着敞篷小货车随着教练出发了。当站在高高的山顶上,四个非滑翔运动员里,我是年纪最大的一个,也是第一个起飞的人,关键是我患过恐高症。



这太不可思议了,我就这样飞起来了。


没有对可能的事故、可能从高空坠地猝死的担心和恐惧,甚至没有那样的想象。没有任何想象。念头消失了,看世界的眼睛、感受周遭一切的知觉,似乎变成了婴儿那般全新的、好奇的、没有其他杂念的。


确实的,除了飞离地面之初的不习惯,没感到一丁点儿恐惧。婴儿是不知道恐惧的。


恐惧来源于自我的不安全感,最大的恐惧来源于对死亡的畏惧:怕死。于我,在经过对生命与死亡之实相数年的沉思、获得多多少少的了悟后,那曾在希尔顿饭店的玻璃电梯里绷紧到快断掉的神经、憋闷到要爆炸的胸腔,早已放松了、展开了,此刻,在澄澈透明的蓝天里,我坐在滑翔伞下椅子里的整个人舒展如和风中的椰子树,只是自然地迎风起舞。


从天上往下看,地上的一切都像积木玩具,那么梦幻、那么虚无。教练对我的享受状态极为欣赏,他说,因为我勇敢,我们可以多飞十分钟,然后他示意我看女儿的那架黄色滑翔伞。嗯,那朵滑翔伞一直在雪山一带周游,在那边飞,感觉是最棒的,看来,女儿也很享受飞的感觉。


和起飞相比较,着陆显得异常简单,只需把两脚抬高就行。重回地面,卷起一阵尘土,起身,重新站在坚实的大地上,这一刻,体验过飞行的我,又让自己完成了一次超越,内心更充满自信。


这是我,一直等待着的这一天!





作者:维地亚 编辑:公主

维地亚,自由撰稿人,跟从宗萨钦哲仁波切等佛教上师修行数年)